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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變遷中的溫暖人性——云崗小說印象(阿探)

文章來源:陜西作家網發表時間:2019-08-22

  作家是時代變遷的記錄者、反思者。云崗是一個很富于人文情懷的人,時代斑駁的影子給他留下了銘心的記憶。他始終關注著時代光影下的世情、人情、風情,癡迷于小說建構與情思承載,善于將不同時代的記憶共置于同一個敘事時空,在驟變與不變中考量人之精神,完成了歲月變遷中的溫暖人性撲捉。他生于鄉土,諳熟鄉土乃至基層社會的種種繁復、怪誕世象,善于以飽滿無隙的多層次畫面聚焦驟變中騷動的鄉土中國。

  如中篇小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就是對鄉土社會精神陣地失守后農人精神信仰缺失、價值觀扭曲世象橫陳。一面是各路小鬼以神的名義忽悠百姓與基層干部合謀司機斂財的眾生喧囂;在此背后的一面則是村落的荒蕪,老人的孤獨,人性異化帶來的長痛的隱忍無聲的喟嘆。小說整體寓意了鄉土社會精神信仰體系的旁落,各類非主流思潮侵襲百姓日常生活,鄉土基層百姓精神信仰處于懸浮狀態。縱觀云崗的創作,是善于以堅實的現實圖景,流暢、生動的人物塑鑄,以整體性社會面孔,去考量社會前進中得與失的。

  云崗的小說首先還原了失去時代的生命的真切動影,有種空曠的山野氣息,有著浩然之氣暗隱其中。過去的時代,云崗小說承載的時代,是一個有秩序的價值觀念明確的時代。不像現在是一個精神被生活顛覆的時代,一個價值觀念、行為選擇混亂的時代,云崗的小說如同陳忠實先生追溯1949年以前中國農民的精神狀態一樣追溯了計劃經濟時代,鄉土社會具有代表性的小人物的真切動影襲面而來:遙遠農耕生活舞臺《飼養室》以它特有的節奏上演著高尚澄明與卑劣殘暴;與愛情不沾邊的純粹細密的感情橫陳(《八爺的愛情》);苦難的生活,樸實、善良的撈桶人老井等等。云崗以對過往深沉的情感,為今天的人們還原了再也看不到的那些精神圖景。在苦難與人性變殘之外,讀者總能從文本中感受一種正氣蓬發向上的力道與勁頭。生于鄉土的云崗,是一個敏感勤奮的創作者,這些文本也承載著他對鄉土的情感,對鄉土生活日益改善的矚望。

  云崗所構建的文學圖景是確立與回歸傳統文化價值為導向的,對于中短篇小說而言,能以文化精神價值起底,難能可貴。余秋雨曾說,文化是一種包含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的生態共同體。它通過積累和引導,創建集體人格。《罕井》中老劉頭向劉飛討要老井的辛苦錢,就有著民間的道德智慧與文化廉恥靈魂承載。等同于《白鹿原》中白孝文、黑娃“學為好人”返鄉分別認父于朱先生處、白嘉軒家里,亦是這種文化一統的縮影。這樣的細節的文化價值一樣可追溯到《古文觀止》首篇《鄭伯克段于鄢》之“掘地見母”。這是從內心生發的悔意,行為上又有體面的一種文化智慧。再如《飼養室》,以四爺坦蕩的人心作為一桿稱去衡量歷史中的人心、人性;以四婆的虔誠、敬重映照人的信仰、敬畏意識的剝離、喪失;和尚的夜半現身并勸四爺離開飼養室,為后邊四爺的遭遇埋下了伏筆,這個情節滲透著云崗對中國傳統文化神秘意義的理解,這和《白鹿原》中朱先生這位世外高人有著同工之妙。天道總是輪回著,飼養室終于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娘娘廟得以重建,似乎一切又復原了。娘娘頭在新的時代現身,神靈終究沒能擋住人們的貪欲,又不翼而飛。云崗此作很多構建,與《白鹿原》有著相通的藝術旨趣。《惴栗》所凸顯的官方做派與普通人的心理安全感的喪失,內心的驚魂等等,云崗的民本意識及對政治文明的期盼躍然紙上。無論生活如何苦難,人性如何失衡,小說中精神指向是明確的。那就是在這個民族文化被眾人掘根的時代,云崗依舊竭力確立著正統的文化價值意識,依然盛贊著艱難困苦與殘酷極端下的人性之美,這種構建也達成了文本內在的中和平衡之美。

  云崗善于構建具有震撼的恒性愛情圖景。云崗小說里的愛情是《詩經》首篇《關雎》式的愛情,是一中直陳的熱烈于內心的情感,亦是歷經歲月沖刷毫不褪色定格。所謂《八爺的愛情》是表層的顛覆愛情二字,而內在層面卻是凝鑄愛情的最真之意,一座精神大山。對于八爺來說,人生就是用來直面苦難的,因為有了八婆這個精神支柱,生命更是多了一分坦然無懼。八婆死了,那座孤墳就成了八爺的精神依托。“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在云崗所構筑的顛覆與擊潰“愛情”的故事里,能夠深深感受到古典詞曲中愛情的傷神傷魂。然而更傷魂的在后邊,八爺與八婆合葬宏愿隨著平墳永遠孤懸。蘇軾尚有王其孤墳可寄托思念,死去的八爺思念卻只能隨風飄蕩。文本是以顛覆愛情的姿態凝鑄了愛情的起底,愛情之魂動的靈動撲捉,與《白鹿原》顛覆宏大主流敘事而成就超主流敘事的構建模式,異曲同工。八爺的愛情里承載了多少土地上農人的生命與生活,“……你八娘……恓惶啊!”,這背后飽含著多少心酸啊!如同《白鹿原》中朱先生說“熬著”二個字的承載。再如《精準扶貧》里,劉輝站在新時代里,依舊無法放下對孟爛女曾經涌起的情感,這是什么啊?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初心萌動等等。

  云崗的小說構建實現了凝重與空靈的化成,有著回歸古典的高超的留白藝術。中篇小說《精準扶貧》,在敘事基調上一改充盈、疾速的厚重,賦予文本一種凝重、空靈。這是云崗的匠心設置,目的在于給予扶貧領導干部劉輝,一種本初情懷追溯的基底或底色。更為難能可貴的藝術構建,在于云崗以真切的情感將跨越了世紀的遙遠的兩個不同時代聯結起來,賦予身處高位的扶貧干部以初心不變的民本情懷。而影響政治文明進路的恰恰是身居要職的人的民本情懷的缺失與缺位。眼前的孟蘭花和數十年前的爛女究竟是不是一個人?這是小說的高明之處。云崗用回憶過往的虛境的空靈、美好,比照著堅硬現實的不忍卒讀。或者說,歲月是把殺豬刀,云崗以孟蘭花慘不忍睹的生活沖擊了爛女的單純與心高,更可以認為眼前的孟蘭花的令人崩潰的生命時態,是數十年前天真的爛女的現在生活的令人驚恐的想象與推演。毋寧說小說對扶貧領導干部劉輝的本初情懷的追溯,不如說百姓單純淳樸情感的永逝,不如說是對貧窮者的莫大悲憫與莫大悲憫中怒其不爭的憤慨。數十年的社會演進,不僅改變了土地之上人們的生活內涵,更是改變了人們生存的觀念。幾十年后,當擔負精準扶貧的劉輝再次踏上下鄉之路時,純情的過往不由得涌上心頭,巨大反差在現實與過往的交織與虛影重疊中在情感淤積與流淌中,本初情懷幾乎被荒涼的現實所擊潰。人性人心失衡,成為扶貧最大的障礙。

  這個沒有結果的文本已經完成了它的思想性批判性承載。現實主義的小說是由故事構成,但不僅僅是故事的構建,故事之外更有藝術性的內質構建。云崗這部中篇,事實上把該表達的都已表達,沒有結果或許是最好的結果。無論是單純淳樸的過往時代,還是驟變中人心荒涼的現實,對劉輝來說,本初情懷,民本情懷,依舊沒有變,對扶貧干部而言,他們的情感也備受時代驟變的折磨部小說對精準扶貧工作中所出現的有悖倫理的怪相隱含了無聲批判。小說在一定程度上重書了民本情懷,同時以失去人之基本精神的無業游民大學生任濤的新型懶漢形象,反詰了無良者的靈魂。

  小說結尾實現了絕底反彈,在孟蘭花荒蕪破敗的院子里,劉輝感到一絲寒意襲來。頭腦中孟蘭花與當年爛女的影子再次重疊在一起,這依舊是一種對過往之爛女生命狀態的現實推演,亦幻亦真,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或許這是劉輝最不能容忍的現實酷烈性的推演,數十年不變的本初情懷與大悲憫,在這一刻得到自然的升華。余痛余音,依舊在綿延著。

  云崗的小說有好的素材,有講好故事的方式方法,亦不排斥現代派手法的植入,整體而言可謂多產高質。從創作實力考量,依舊有提升的空間。如能在古典文學藝術中體悟其與現代性的關系,必將獲得更大的突進。目前云崗的心態及體悟,已完全進入了職業作家的縱深之境,于是我們有了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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